她怕貓,連貓的圖片也怕。有一次做意象對話,她看見一只黑貓,非常害怕。我說,你退幾步,離它稍遠一點,然后看它的眼睛。她退了幾步,結(jié)果貓向她撲了過來。我說,既然它撲上來了,你就抱著它吧。她抱著它,它在她身上亂抓,抓得她全身是血,疼痛難忍。從那以后,她經(jīng)常夢見它。晚上睡覺的時候閉上眼睛,就會“看見”貓在她的被子上爬來爬去。她只好睜著眼睛入睡。
她一直睡眠不好。我認為,失眠其實就是害怕睡覺或者做惡夢。她說她從來不做惡夢。我想,那一定是壓抑了。壓抑太深,連夢也出不來?,F(xiàn)在能夢見貓,也算是進步,說明治療有效果了。
我跟她分析貓的象征意義,并建議她上網(wǎng)查查有關(guān)貓的資料。
貓是一種神秘動物,具有兩面性,白天溫和、慵懶,夜里生龍活虎,充滿野性。貓不合群,喜歡自娛自樂。家養(yǎng)的貓雖然看起來和主人關(guān)系不錯,經(jīng)常跟主人玩耍、戲謔。但是,這種關(guān)系并不穩(wěn)定,說不準哪天它會離家出走,杳無音訊。
她說,她象貓。從8歲開始,她就獨來獨往,沒有一個朋友。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,對周圍的事物漠不關(guān)心。但是,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幻想什么。她記不住幻想的內(nèi)容。我懷疑她屬于“分離障礙”,而分離通常都是創(chuàng)傷引起的。
也許她受到過象貓的人的傷害。她說她的父親就是一個兩面人,在外人氣很旺,口啤很好,在家非常殘暴,經(jīng)常打她媽。從有記憶開始,父母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。大吵就是打架。他們打架,她只能回避,否則,她也會挨打。但是,她說她的父親不是貓。我也覺得,她的父親更象狗,愛憎分明。
咨詢了十來次,我還沒弄清楚她有過什么創(chuàng)傷,為什么那么怕貓。以前接觸過怕貓的案例,但都沒她這么嚴重。什么動物會象她這樣怕貓呢?當然是老鼠了。很巧合,她屬鼠。
她最怕黑貓。最近一次咨詢,我讓她想象一只白貓。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,讓她看著貓。她看到貓的眼睛,閃著微弱的綠光。她感到恐懼。我問她,貓是什么情緒。她說,應該是憤怒吧,虎視眈眈,隨時準備發(fā)起進攻。我讓她問貓,你想干什么?她替貓回答了我的問題,貓想把她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揪出來。我說,這不是很好嗎?那些東西揪出來了,她就正常了。她說,它的方法太粗暴、太野蠻、太強硬,她受不了。
她曾經(jīng)多次提出,貓的問題是否可以不解決。我沒有領(lǐng)會她的意思,而是一廂情愿地采用意象對話和暴露療法去處理她的恐貓癥。看來,我和貓一樣,太粗暴,太野蠻,太強硬。我就是她心中的貓。(2010-2-3)
她已經(jīng)知道自己為什么怕貓了。今天做意象對話,她看到一只死貓,它的頭被人砍掉了。她還看見一只拿著手術(shù)刀的手。她說她不確定拿刀的人是不是她自己。這意味著,拿刀的人就是她,但她不愿意承認。
她曾經(jīng)夢見一具貓的尸體,血淋淋的,非??膳?。但是,與活貓相比,恐懼的程度還稍輕一些。當時我就推測,是她殺了貓。對她來說,活貓比死貓可怕,那么,殺死貓可以減輕恐懼。
上周她跟我講了一個“幻覺”,有一天睡覺時“感到”有一只貓用胡須扎她,胡須很硬、很尖,象針一樣。她非常害怕,聯(lián)想到貓用手術(shù)刀解剖她。不一會兒,她看到了整只貓,它全身通紅。
她說她沒見過紅色的貓,問我紅色代表什么。我反問她紅色可能代表什么?她岔開話題,反思自己是不是無病呻吟,故意弄出貓來,不讓自己痊愈。她說,她的第一位咨詢師多次說她無病呻吟,目的是把咨詢師當避風港。
我告訴她,我不是避風港,而是加油站。她也不是無病呻吟,而是脫胎換骨。她說,也許兩者都有。至少,她敢在我面前示弱,把自己的痛苦充分表達出來,顯得有點夸張,甚至“沉溺”。也只有在我面前,她敢面對自己的痛苦,不回避,不否認,不防御。因為敢于面對了,所以她的恐懼漸漸減輕了。
不管怎么說,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。原先怕貓,是因為貓有魔力或攻擊性,會對她構(gòu)成威脅,會傷害她?,F(xiàn)在怕貓,是因為貓成了受害者,被人傷害,慘不忍睹。過去是怕貓的危險性,現(xiàn)在是怕貓的慘狀,性質(zhì)完全不同。過去的貓是可怕的,現(xiàn)在的貓是可憐的。過去是畏懼,現(xiàn)在是同情。
如果貓是她殺的,說明她的自我已經(jīng)強大起來了。過去只會逃跑,現(xiàn)在會反擊了。一個一直被動挨打的人,突然奮起反擊,把對手擊斃,會覺得不可思議,甚至不敢相信。所以,她不承認是她殺了貓,砍了貓的頭。如果知道是自己殺了貓,她會為自己的粗暴和殘酷而感到震驚和恐慌。
貓就是她自己。她怕自己,又恨自己,被自己所傷,又傷害自己?,F(xiàn)在,她已經(jīng)從受害者變成了傷害者或者旁觀者,她勝利了。我引導她以勝利者的姿態(tài)對待無頭死貓。她說,她還是害怕。我說,看到這種血淋淋、暴尸街頭的場面,任何人都會害怕。但是,你可以為它做點什么,例如花錢雇人把它埋了,讓它入土為安。她沒有完全按我的話去做,而是拿一張報紙把它蓋上。我夸獎她做得很好。當她這樣做的時候,憐憫之心已經(jīng)產(chǎn)生了,盡管她自己并沒有感覺到。(2010-3-9)
她已經(jīng)不怎么怕貓了,但是,變成怕另外一個東西了。
那個東西是黑色的,看起來很惡心。我問她是什么東西,她說不知道。不知道,怎么會惡心呢?她說那個東西是軟軟的,黏乎乎的。我問是不是老鼠。她說不是。我問是不是大便。她也說不是,但是,好象是自己身體的一個部位。
“自己身體”的一個部位,那就不用考慮男性器官了。我問是不是心臟,是不是肝臟(因為她看到血也覺得惡心),是不是膽囊。她都說不是,應該是多余的東西。我問是不是扁桃體,是不是闌尾。她也說不是。
她說那個東西象葡萄。我問是一顆還是一串。她說是一串。我問她月經(jīng)是否正常。她說從來沒有正常過,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。我說,月經(jīng)與卵巢有關(guān),卵巢就象一串葡萄。她說不是,因為沒有感覺,如果說對了,心里會有感覺的。
她說,那個東西應該在身體的上部,或者頭部,并且問我腦子是什么樣子的。我說腦組織看起來象豆腐。她說那個東西就象豆腐。
貓想把她腦子里的東西揪出來?,F(xiàn)在揪出來了,質(zhì)地象豆腐,樣子象一串葡萄,軟軟的,黏乎乎的,黑色的,看起來很惡心。這個東西取代了貓。她很少再夢見貓,即使夢到,也不那么怕了。在夢里,她會用刀對付貓,結(jié)果貓就消失了。貓已經(jīng)傷害不了她了。她的睡眠明顯改善。
有意思的是,夢中出現(xiàn)“黑豆腐腦葡萄串”,雖然很惡心,但心情變得很輕松。這種輕松是前所未有的。我問她是夢中感到輕松,還是醒來后感到輕松。她說分不太清,因為做夢的時候仿佛知道自己在做夢,頭腦一直是清醒的。
她告訴我,還有更惡心的呢。雖然夢里她只是拿刀對著貓,并沒有真地殺貓,但是,她有一種感覺,她會殺了貓,把貓剁成肉塊,然后吃掉,想起來覺得非常惡心。
我問她現(xiàn)在講這些內(nèi)容有沒有惡心。她說有,很不想講,但是,為了治療,必須講給我聽。她問我,非要把那個東西弄清楚是什么嗎?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又變成那只粗暴地揪她腦子里的東西的貓了。
她說,那個東西可能就是她的不合理信念。她所困惑的是,她為什么要吃貓?多惡心啊。我說,吃代表“吸收”。她以前怕貓,見到貓就逃,但是貓會主動撲上來。后來,她殺貓,把貓解剖了,貓見了她就逃,也就是消失,這是很大的進步?,F(xiàn)在,她吃貓,把貓吸收,又是一大進步。覺得惡心,說明她還沒有完全接納貓,還有一些排斥,處在吸收和排斥的矛盾之中。有朝一日,她能坦然吃貓,不覺得惡心了,她就徹底整合了。那時候,她會重新變成貓,因為她本來就是貓,她和貓是同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