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案例摘要

　　患者女性，26歲，未婚，一見到神像腦中就會出現(xiàn)不好的想法，認為這是褻瀆神靈，會受到報應(yīng)，極力克制，卻無法擺脫。

　　所謂不好的想法是一些觀念，如大便、月經(jīng)、人妖、豬等，屬于強迫性對立思維。

　　關(guān)于月經(jīng)，患者認為是受了奶奶的影響。奶奶說過，月經(jīng)期的女人是不凈的，不能進寺廟，不能燒香拜佛。關(guān)于人妖，患者的解釋是，大多數(shù)佛像看起來都是不男不女的。

　　患者自己沒有宗教信仰，所以并不相信褻瀆神靈會遭報應(yīng)，認為這種想法很荒唐，屬于封建迷信，極力克制，但克制不住。

　　為了防止上述想法的出現(xiàn)，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寺廟和教堂，不去擺佛堂和掛神像的人家做客。湊巧的是，她的奶奶信佛，外婆信上帝，因此她很長時間沒有去看望她們了。她覺得這是不孝，內(nèi)心非常痛苦，嚴重時曾經(jīng)產(chǎn)生輕生的念頭。

　　以上癥狀是不知不覺中產(chǎn)生的，沒有明確的誘因，緩慢起病，進行性加重，持續(xù)時間大概有十來年了。三年前，強迫癥狀加重，對工作、生活和人際交往產(chǎn)生影響，所以開始尋求治療。拒絕服藥，認為心病還需心藥醫(yī)，所以對心理治療情有獨鐘。自己看過不少心理學書籍，試過認知療法、行為療法、森田療法和精神分析，效果不明顯，沒有堅持下去。

　　另外，患者還有其它強迫癥狀：（1）怕臟，愛干凈，反復(fù)清洗；（2）愛整齊，被子、衣服、毛巾必須疊得非常整齊，連拖鞋也要擺得端端正正。

　　二、面具分析

　　根據(jù)患者所描述的癥狀，我們識別出了以下面具：

　　1、惡魔

　　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惡魔。惡魔喜歡搞破壞，專門破壞美好的東西。它最愛跟神靈作對，一見到神靈就想講粗話，目的就是侮辱神靈。

　　講粗話屬于言語攻擊，是破壞和攻擊行為的一種，與人類的攻擊性和死亡本能有關(guān)。

　　人人都有攻擊性，這是一種能量，必須通過某種途徑予以釋放。最直接的釋放形式是打人和毀物，其次是罵人和講臟話，除此之外還有間接的釋放形式，如主持正義、打抱不平、以暴制暴，另外就是升華，如體育運動、文藝活動等。如果釋放不了，能量會轉(zhuǎn)向自身，導(dǎo)致自我傷害。輕生的念頭就是這樣產(chǎn)生的。

　　2、信徒

　　信徒相信超自然力量。他們對神靈的態(tài)度是：又敬，又怕，又愛。

　　在信徒的眼中，神靈的愛是有條件的：如果按神靈的要求去做，會得到嘉獎和庇護；如果不按神靈的要求去做，會受到懲罰和報應(yīng)。

　　隨著科學的發(fā)展，信仰的作用已經(jīng)越來越弱。但是，在潛意識里，我們都是原始人，跟原始人一樣具有宗教情結(jié)。面對變幻莫測的大自然，剛剛擺脫動物狀態(tài)的原始人時刻處于莫名的恐懼之中。他們猜想有一位神靈主宰著一切，誰要是做了錯事，就會受到懲罰。這樣的神靈其實是父親的化身。一般認為，母愛是無條件的，父愛是有條件的。賞罰分明的神靈是父性的。

　　3、神靈

　　不難看出，患者心中的神靈跟惡魔沒有什么區(qū)別。如果她懂一點佛教或基督教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佛和上帝是非常慈悲的，他們跟惡魔有天壤之別。惡魔喜歡處罰，只要你做錯了事，被他抓住把炳，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懲罰你。佛和上帝卻不是這樣。佛的目標是普度眾生，不管你有沒有罪；而上帝的口號是專門拯救有罪的人。

　　從某種意義上講，佛和上帝屬于母性的神靈，他們的愛是無條件的。

　　綜上所述，我們把神靈分為三類：（1）善神，如佛和上帝，慈悲而博愛；（2）惡神，專門找茬，然后進行懲罰；（3）中性的神，有賞有罰，賞罰分明，屬于父性的神靈。

　　患者只有惡神面具，沒有善神面具，這是神靈面具的缺陷，可能是惡魔面具污染了整個神靈面具。

　　4、罪人

　　患者把惡魔的惡行歸到自己頭上，認為是自己褻瀆了神靈，罪惡深重，必遭報應(yīng)。其實，應(yīng)該受到報應(yīng)的不是患者本人，而是她的惡魔面具。

　　但是，每個人都犯過錯誤，從某種意義上講每個人都是有罪的。所以，患者視自己為有罪之人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重要的是，她到底犯了什么罪。她只需為自己所犯的罪而受處罰，沒必要為惡魔承擔罪責。

　　有罪并不可怕。正是因為有罪，所以需要被拯救。信徒和罪人沒有本質(zhì)的區(qū)別。有罪是信仰的前提。

　　5、無神論者

　　患者說自己沒有宗教信仰，根本不相信有天堂、地獄和來生，不相信因果報應(yīng)，說明患者心中有一個無神論者面具。這個面具的存在使問題變得更加復(fù)雜。如果沒有這個面具，患者完全可以通過皈依佛教或基督教來消除強迫癥狀。

　　我們暫且不管到底有沒有上帝，從心理學的觀點看，無神論否認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實際上是一種心理防御，即否認作用。這種否認通常源于恐懼。如果上帝是仁慈的，姑且信之有何不可？所以說，否認的前提是認為神靈不仁不慈，把神靈等同于惡魔。

　　6、清潔工和檢查員

　　患者喜歡清洗和整理，說明她有一個清潔工面具。隨著病情的發(fā)展，強迫癥病人往往會對自己的清洗行為找出一個理由，那就是怕臟、愛干凈，這是檢查員面具。

　　人格面具理論認為，有一個面具，就會有一個與之對抗的面具。有清潔工面具就會有“邋遢鬼”面具，有檢查員面具就會有“糊涂蟲”面具。對立面具的存在起著平衡心理的作用，同時也是強迫癥狀的根源。兩個面具互相對抗導(dǎo)致強迫和反強迫?；颊叩那鍧嵐っ婢吆蜋z查員面具處于優(yōu)勢地位，而邋遢鬼面具和糊涂蟲面具沒有充分顯現(xiàn)出來。所以，她認同了自己的清洗、整理、愛干凈、愛整齊的行為。換句話說，她的清洗和檢查行為不屬于強迫癥狀，而是一種習慣或癖好。但是，這種癖好已經(jīng)對生活和工作產(chǎn)生影響，應(yīng)該予以矯正。

　　三、分化

　　通過面具分析，患者學會了識別不同的面具。

　　當患者走進寺廟或教堂時，她是戴著信徒面具的。一見到神像，惡魔面具就跳了出來，一個勁地講臟話。神靈面具就指責它說：你這是對我的不敬，我將懲罰你。這時候罪人挺身而出，主動承擔了所有的罪責。而無神論者說，這一切都是假的，我根本不相信。于是，無神論者受到了惡魔、神靈、信徒和罪人的聯(lián)合攻擊。

　　下一步是讓患者有意識地使用各個面具。通過使用，面具變得越來越清晰，更容易被識別。

　　戴上惡魔面具，患者露出一副兇相，惡狠狠地說著臟話，簡直不堪入耳。然后換上神靈面具，對惡魔的罪惡行徑進行譴責。有意思的是，神靈的語氣也是惡狠狠的。經(jīng)過治療師的提醒，患者會意地笑了。重新來過時，神靈的神態(tài)就和藹了許多。

　　通過分別扮演惡魔和神靈，患者逐漸意識到兩者的區(qū)別：惡魔說臟話是出于本能，神靈訓斥人是因為人有罪；惡魔的兇狠是無條件的，神靈的嚴厲是有條件的；惡魔只有憎恨，神靈愛憎分明。

　　戴上罪人面具時，患者低頭彎腰，一臉的愧疚，嘴里不斷地說著“我有罪，我該死，我會下地獄”。忽然，她眼睛一亮，爭辯說：“我有什么罪？我沒有褻瀆神靈，是惡魔褻瀆神靈。它褻瀆神靈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內(nèi)疚和自責，反而心安理得。我為什么要替它受過？”這說明患者已經(jīng)能夠區(qū)分惡魔和罪人。不過，說自己沒有罪是不對的；每個人都有罪，每個人都是罪人。你說過謊嗎？拿過別人的東西嗎？損壞過東西嗎？罵過人嗎？不過，這些都是輕罪，懺悔、改正、彌補就可以，下不了地獄。

　　同時，我們還幫患者區(qū)分了正在犯罪的人和承認自己有罪的人。正在犯罪的人往往意識不到自己在犯罪，因此沒有罪惡感，跟惡魔一樣，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理所當然的。承認自己有罪的人則有罪惡感，他們害怕受罰，因此會采取一些措施來減輕自己的罪行，如懺悔、改正、將功贖罪，或者銷毀罪證、否認有罪。但是，在神靈面前，銷毀罪證和否認有罪是沒用的，神靈明察秋毫、無所不知。

　　除了害怕受罰，罪人還有一種相反的心理，那就是甘愿受罰。如果得不到應(yīng)有的懲罰，他們還會采取自我懲罰。

　　四、整合

　　接著，讓患者戴上信徒面具。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，信徒面具和罪人面具非常相似，都是低頭哈腰、畢恭畢敬、羞愧、內(nèi)疚、謙卑、虔誠?；颊咭庾R到，信仰是贖罪的一種方法。因為有罪，才需要被拯救。所有的信徒都是罪人。

　　歷史上有一些偉人，他們不光是為自己贖罪，還為別人受過。譬如耶穌，他把全人類的罪行都承擔了下來，后人只要信他就能得救，無需再受罪。

　　下一步是把信徒面具與無神論者面具進行溶合。先由患者扮演無神論者，治療師扮演信徒，雙方展開對話。扮演無神論者的患者咄咄逼人，把對話變成了辯論。治療師只好暫時讓步，讓患者贏了第一回合。然后改由患者扮演信徒，治療師扮演無神論者?；颊哌€是咄咄逼人，沒有一點信徒的謙卑。治療師向她指出以后，她陷入沉思。接下來由患者一人交替扮演信徒和無神論者，進行自我對話。這時候，問題來了，患者處于強烈的內(nèi)心沖突之中，寢食難安，非常痛苦，因而中斷了治療。

　　雖然治療暫時中斷了，但自我對話并沒有停止，它實際上已經(jīng)演變成了新的強迫癥狀。在此期間，患者找過其他醫(yī)生，還吃過藥，癥狀沒有緩解，最后又回來了。

　　患者要求終止自我對話，治療師表示無能為力，只能讓它繼續(xù)下去。同時，治療師讓患者把信徒和無神論者的觀點都寫下來，然后逐條進行分析。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，排除了語義上的分歧以后，兩種觀點之間的對立并不像患者想象的那樣強烈。例如，信徒認為，有些神秘現(xiàn)象是科學所無法解釋的，而無神論者承認現(xiàn)代科學還不夠發(fā)達，不能解釋所有的現(xiàn)象。信徒稱之為上帝的那個存在相當于無神論者所說的自然規(guī)律。無神論者并不否認天堂和地獄的存在，只是認為天堂和地獄不在宇宙的某處，而在人的心中。在他們看來，燒香拜佛沒有實際意義，但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。有些無神論者還認為，上帝就是外星人。

　　五、重塑神靈

　　患者的無神論者面具是為了對抗神靈而建立的。在患者看來，神靈是非?？膳碌模矚g懲罰人，而患者偏偏又犯了褻瀆神靈的罪行，所以只能用無神論者面具來否定這一切。但是，無神論的信念又不太堅定和徹底，因此總是擔心萬一真有神靈怎么辦。如果神靈不是那么可怕，她就用不著動用無神論者面具了。

　　其實，神靈并非都像她想象的那么可怕。神靈有善、惡和中性之分，就像人分好人、壞人和一般人。從宗教發(fā)展的歷史來看，先有惡神，后有中性之神，最后才出現(xiàn)善神。換句話說，神靈也是不斷進化的。早期的神靈喜歡跟人類作對，后來漸漸變得寬容、大度和慈悲。

　　其實，神靈沒有進化，而是人類的神靈觀念在進化，它跟人類的心理和社會的發(fā)展是同步的。隨著心理和社會的發(fā)展，人類變得越來越自信，對世界和神靈的看法也越來越積極。

　　患者的心中只有惡神和中性之神，沒有善神。所以，她對神靈只有恐懼，沒有崇敬和感激。說明她還處在原始社會或兒童期，這是心理發(fā)展滯后的表現(xiàn)。她必須重建神靈，在心中塑造一尊善神。她的奶奶信佛，外婆信上帝，不是正好可以跟她們學嗎？其實，患者就是跟奶奶和外婆學歪了的。

　　奶奶和外婆都沒有文化，她們對宗教一知半解，只是盲目崇拜和迷信。在她們的眼里，佛和上帝就是惡神，整天等著信徒來膜拜、燒香、奉獻、賄賂。如果你出手大方、態(tài)度虔誠，就會給你好處，甚至有求必應(yīng)；如果你做得不到位，就對你不理不睬，見死不救，甚至打擊報復(fù)。在奶奶和外婆的眼里，佛和上帝還是怨家，不但自己互相爭斗，還要教唆信徒互相爭斗。所以，奶奶和外婆一直不和，一見面就吵架，貶低對方的信仰。她們還經(jīng)常在患者面前講對方的壞話，目的是把患者拉攏過來。

　　患者從奶奶和外婆身上獲得了奶奶面具和外婆面具。奶奶和外婆都有兩面，善良的一面和惡毒的一面。善良的奶奶和外婆嚴以律己，寬待他人，心地善良，態(tài)度和藹，言行舉止完全符合善男信女的標準；惡毒的奶奶和外婆敵視異己，互相攻擊，甚至辱罵和褻瀆對方的神靈?；颊甙堰@一面內(nèi)化而形成惡魔面具，一見到神靈就臟話連篇，不管是佛還是上帝。

　　所以，不能讓患者跟奶奶和外婆學。但是，也不能跟別的人學，因為大多數(shù)信徒對宗教和神靈的理解跟她的奶奶和外婆差不多，門戶之見太重。

　　俗話說：“佛在心中駐，莫向身外求。”患者心中必有善神，就是她自身的佛性和神性，只是沒有顯現(xiàn)出來而已。這個善神隱藏在別的面具之中，譬如奶奶面具和外婆面具。接下來就是讓患者扮演善良的奶奶和外婆，通過強化善良的一面來激活善神面具。惡毒的神靈總是互相對抗的，而善良的神靈，譬如佛和上帝，是能夠互相包容的。

　　六、阻抗

　　在自我對話階段，患者產(chǎn)生了阻抗，一度中斷治療。產(chǎn)生阻抗的原因是自我對話變成了自我辯論，不但沒有緩解癥狀，反而使病情加重。這說明，辯論是不利于面具溶合的。人們在辯論過程中不但不會求同存異，反而夸大觀點的差異，不但不會接納別人的觀點，反而抓住別人的邏輯錯誤不放。當自己的觀點受到攻擊時，不但不會修改觀點，反而強詞奪理，固執(zhí)己見，更加旗幟鮮明。

　　自我對話和人際對話一樣，目的是消除誤解，求同存異。只有這樣，才有可能把分離或?qū)α⒌拿婢呷芎掀饋?，完成心靈的統(tǒng)一。

　　另外，在面具分析階段，患者已經(jīng)表現(xiàn)出對惡魔面具的抵抗，開始是否認自己有惡魔面具，后來則要求徹底消滅惡魔面具。當治療師要求她像惡魔那樣說臟話時，她忸忸怩怩，很不情愿。經(jīng)過再三敦促，反復(fù)強調(diào)只是“表演”，她才進入狀態(tài)。當然，不是對著神像說，而是對著凳子說。開始是跟著治療師說，后來才自編自演，越來越投入，像講順口溜一樣，臟話連篇。